八十七、漫长的等待

 

黄晓捷

 

父亲去总部开会了。我一个人看家。

元元的父亲、小川的父亲去咸宁总部开会的时候,元元和小川儿都到我家来睡觉。

父亲去总部开会,我谁家都不去,一个人住在家里看家。父母不在家,就我一个人,自由得不得了。可是自由了几天之后,我却感到家里空荡荡的。三间房子我觉得太多了,打扫起来太费事。大人们时常过来看我一下,看看有什么事没有。当然什么事都没有。他们看到打扫得干干净净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房间,很有些感慨。

父亲走后没两天,我终于没有忍住。在一个十分平常的日子里,我趁着好友们到我家玩儿的时候,我一边下棋,一边若无其事地告诉大家父亲这次去咸宁出差可能是为了申请让我们这些孩子回北京学习的,因为我们不能再耽误下去了。大家仿佛听到惊天霹雳,一下子抬起头、睁大眼睛,瞪着眼问我,是真的吗?我假装平静地告诉大家,是真的。他们问我怎么会知道。我说大人们在我家开会时我听到的。大家问大人们都说了什么。然后我就绘声绘色地把那天大人们说的话讲给大家听。之后大家反复让我讲了好几遍。个个儿听得小嘴咧到了耳朵边,眉毛满脸飞跑。我反复嘱咐大家先不要对外人说,请大家务必保守秘密,因为这件事还没有最后决定,万一总部不同意呢。万一我听错了呢。所以请大家一定不要对外人讲。

大家点头称是,发誓一定保守秘密,绝不对外人讲。

然后都忽然想起了还有事要办,十分慷慨豪迈镇定自若地走出了我们家门。看到小友们个个脚步轻盈,忍不住哈哈大笑而去的背影,我心里想,完了,再也没有秘密可保了。这些家伙一定会把我出卖的。我还在想,要是在白色恐怖的战争年代,我会不会当叛徒呢?不要说皮鞭镣铐老虎凳辣椒水,就连一根小手指头都还没有动,我就把秘密全说出去啦。我觉得自己连王连举都不如。王连举好歹还给了自己一枪,挨了鬼子的酷刑才招的。

那天晚上去食堂打饭的时候,我觉得大家都在看着我,而且看我的眼神好像都不对了。男女老少仿佛都在看着我。我走到哪里,无数锐利的眼神就跟到哪里。我心里打鼓,觉得叛徒这个罪名是跑不了的了。我十分后悔把秘密告诉了我那帮毫无保密意识的伙伴们,他们出卖了我,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倍受煎熬。

还好,没有人问我关于回北京的事,也没有人问父亲去咸宁总部开会的事。因为这种问题不能问。问了我也不会知道。我知道的,也许大家已经知道了,而且比我知道的还详细。大家什么都没有问,让我感到很轻松,仿佛逃过了一劫。

等待父亲回来是一件令人十分焦急的事。那次父亲去咸宁开会,我觉得时间特别长。左等也不回来,右等也不回来。以前父亲去总部开会,我都从心里祈祷,总部的领导们,多弄些事情吧,多开几天会 吧,晚些回来吧,让我一个人多自由几天吧。可这次,我从心里十二分真诚地盼望着父亲的早日归来。

那真是一次让人无比心焦没完没了的等待。

每天与小友们反复公开讨论回北京的憧憬却是十分快乐的。终于可以公开讨论回北京的事了,这是多么令人愉快的事情啊。

我计算着父亲去总部开会的日子,仿佛度日如年。十几天过去了,没有丝毫音讯。我计算着父亲应该回了来的日子,计算着路程,我觉得父亲应该回来了的那几天,每天中午我都到校部值班室给火车站打电话,问某某次列车到了没有?几次之后,火车站的人已经熟悉了我的声音,电话一通,我一说话,他们马上就说,又是你。火车早就到了,等明天吧。然后哐地一声挂上电话。这让我十分气愤,我心里想你让我说完不行吗?

一天,一位叔叔又看到我给火车站打电话,就说,想爸爸了吧?别急。这次开会很重要,时间要长一些。耐心等几天吧。你爸爸要是回来,我们能不知道吗?我们能不开车去接他吗?该回来就会回来的。还笑嘻嘻地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一定会带回来好消息的。我们心照不宣,都知道对方心里想的是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着急也没有用,我反而不着急了。反正有学上,有围棋下,父亲不在,我们自由得很。

就在父亲去总部开会的日子里,我完成了小学最后的学业,以优异的成绩小学毕业了。毕业前的学习和考试我都没有了印象,唯有两件事让我记忆犹新。

一件是毕业照。新学期一开始,老师就让我们去拍毕业照。元元早就拍好了照片交给了老师。可是我迟迟没有去拍照。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直拖着没有去拍照。直到最后一天,老师派人来找我,我才从以前的照片上剪下一张头像交给了老师。老师十分不解,问为什么这么不重视自己的小学毕业照?说这是一生中多么重要的一件事,居然这么不重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就是没有及时拍小学毕业照,我的小学毕业证书用的是去干校之前的照片。因为去干校以后家里再也没有照过相。我的同学黄钺也没有去拍小学毕业照,也是拿了一张很小时候的照片充数。老师看着我们俩的嫩照直皱眉头,还说天下姓黄的是一家,你们真是一对难兄难弟。

另外一件事就是最后那一个学期,班主任胡桂英老师总是借我们家的副食本去买东西,每个月都借。大约父亲是干部,副食供应好些,母亲和哥哥妹妹都回了北京,我们在食堂吃饭,所有的副食品肉蛋煤炭几乎都不买。胡老师要借,我去问父亲。父亲毫不犹豫地说借。我拿着家里的副食本交给胡老师,请胡老师自己用,不要给任何人看见里面的名字。胡老师说知道了。可是当地的孩子们对我们家的副食本十分感兴趣,特别是对我父母的名字特别感兴趣,所以千方百计地偷看。终于有一天,胡老师没看好我家的副食本,让我那帮当地同学偷看到了父母的名字。然后他们就编了顺口溜满学校地瞎唱。当时当地流行喊别人父亲的名字,大约表示开心、开涮、解气、甚至羞辱、谩骂的心情。自己父母的名字要是被同学满大街胡乱喊叫,好像被侮辱了一般。开始我还挺生气,后来想,喊你爷爷奶奶的名字,我为什么不高兴呢?于是我不再介意。

唯有一个叫潘金斗的小子,没完没了地叫,还加了很多花哨,羞辱解气的意味太过浓厚,气得我终于有一天当众把这小子胖凑一顿。那天凑这小子的时候,全班当地男生无一人出头,还在傍边冷嘲热讽说打得好,打得妙,再打一次要不要。这小子以为他在帮助大家出气,所以大家回出来帮他的。可是没想到没又一个人帮他,于是哭成了泪人,跑到班主任那里告我的状。班主任知道这小子十分欠揍,加上又用了我们家的副食本,只是轻描淡写地把我叫去批评了几句。潘小子觉得还不够解恨,又去校长那里告我。校长听后大怒,把我叫去臭骂一顿,还说打还手骂不还口是我党我军的光荣传统。校长和父亲一样,十分厌恶动手打人的事。在校长面前我是一个屁也不敢放。虽然气得肚子鼓鼓的,可是还当着校长的面给那潘小子赔礼道歉,并表示今后再也不动手打人了。可我心里想的却是,小子,老子马上就要毕业了。毕业后,在大马路上遇到老子,你小子再敢骂我,老子决不轻饶。

毕业了。我们告别了教过我们的校长、副校长、胡老师、江老师和其他各位老师。从1970年底到1972年的6月份,是我小学学习最稳定最扎实的一年半,奠定了一个比较好的学习基础。如果说后来我还能上大学,这一段时间的扎实的学习功不可没。

跃进门小学虽然是均县最小最土最不起眼的一所小学,但我们却在那里打下了良好的学习基础和学习习惯。在1972年暑假毕业的那个班里学习过的丹江口分校的子弟黄晓捷、张浩、尤国丰、万小元、董京滨、黄钺个个成才,至今在各自的领域里为党、国家和民族做着自己应有的贡献。

放暑假了,父亲还没有回来。不知道为什么那次父亲出差时间那么长。我一个人在家,好像特别放心。

放暑假了,我家成了小朋友们聚会的窝,大家没事儿就到我家,聊北京,聊北京自己住的地方,聊王府井,聊北海颐和园,聊电影院,聊餐馆,畅想着回北京后要做些什么。

其实,我到北京没几年,又小,除了几个公园,真的没去过什么地方。大家聊的也都是自己家附近的情况,更多的都是道听途说。

憧憬和神往,神侃和胡聊,让我们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山侃之余,我们还骑车去江边游泳。躺在江边的沙滩上,我们神吹北海、工体和陶然亭游泳池的三米、五米、七米和十米的跳台。我们约好,回到北京以后,一起去跳十米跳台。有人说那里需要深水证。我们问什么是深水证。那人说就是要考试游200米。我们笑了,200米对我们来说那根本就不是事儿。

汉江横渡,极目楚天舒。

那次父亲出差时间真的得很长。长得出乎意料。

长得好像暑假都快过完了,父亲还没有回来的意思。

有一天,有位同学到分校找到我,告诉我说学校老师让我们去前进中学报到。我说知道了,但没有告诉他我们有可能回北京的消息。因为我们已经接到暂时先不要急着去中学报到的消息了。但只是说暂时先不要去报到,并没有说不要去报到。所以我们对这个消息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和高兴。

很快有同学来又传达老师们的指示,催促我们尽快去前进中学报到。还说再不去报到就晚了,以后有可能上不了中学了。我心里也挺着急的,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分校负责的大人。他说不要急,等父亲回来再说。还说父亲很快就要回来了。

父亲的出差长得几乎都让我麻木了。

有一天,当我正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瞎溜达时,遇到了我们班那位姓潘的小子。那天他正坐在一辆毛驴拉的排子车上,飞快往山里去。他看到我,就在车上喊我父亲的名字,还大声喊着唱着他编的顺口溜。他以为他的车快,距离又远,认为我追不上他,所以特别嚣张地大声喊,喊得满院子听得一清二楚。我觉得这小子侮辱了父亲,也羞辱了我,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血脉贲张,拔腿飞奔,朝着那辆飞跑的驴车狂追而去。

潘小子在车上还哈哈大笑,吆喝着要我跑得快些快些再快些。他以为我追不上他,所以特别嚣张。没想到被满腔怒火外加老子就要回京打了个你王八蛋校长也拿我没办法的想法激发起豪情万丈的我跑得飞快,从篮球场第一排房子我开始追,一直飞跑着追到干校东边小石桥附近,终于追上了奔驰的驴车。

扒车我是行家,当年在金口镇我们飞身上下飞驰的大小拖拉机如履平地,一辆小小的破驴车何足道哉?我伸手拉着车槽帮,身体晃动,躲避潘小子挥舞的木头棍,跟着驴车飞跑。当我的速度与驴车速度一样后,脚底一登,顺着车势,飞身上车。我双脚一落在车上,身子又晃了两下,再次闪过潘小子挥动的木棍,反手一把夺过潘小子手中的破木棍,一把把他摁倒在车上,抡起握紧的拳头武松打虎般狠狠地胖揍潘小子一顿。直打得他鬼哭狼嚎声震四野鼻涕横流眼泪四溢才摆手。我警告潘小子,今后再敢念顺口溜,见一次打一次,打断狗腿,决不轻饶。然后与车把式一声招呼,飞身下车。

顺便说一句,那辆驴车的把式就是我们班那位高大健壮经常帮家里运石头的男生。他已经是我哥们儿了。我痛打潘小子的时候,他告诉我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排子车了,还有了一头驴,就是现在的这辆车和这头驴,已经能够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了。还说以后我们家要是有事,找他,一定帮忙,价钱好商量。说潘小子是帮他打下手去挣钱的。还让我好好教育潘小子,说潘小子是越打越出息。

我跳下车,还跟着车走了一段路。一边走一边与我的那位同学聊天。我觉得他是一条好汉。当时我的想法是我以后再也不会见到那位同学了。他已经能够养家糊口了,而我还不能。

我停下脚步,指着潘小子说以后再敢惹老子我,见一次打一次,决不手软。那小子装怂哭得昏天地暗,哀嚎着说,绕了我吧。绕了我吧。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可是等车走远了,又跳将起来,站在车上大唱他编的顺口溜。那劲儿头别提多解气了。

我拍拍手,扭头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大唱,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荒腔走板的歌声回荡在分校东峡谷的上空。峡谷里的野鸟纷纷惊叫着振翅消失在山头的后面。

过了两天,校长和班主任派人把我叫到学校,瓷瓷实实狠狠地训了我一顿。警告我不要以为毕业了,校长就管不了了。他说就是我走到天涯海角,他也是我的校长,到哪里都管得了我。校长骂累了,一声回去好好写检讨,写好交给我的逐客令之后,将我轰出校长办公室。

挨完骂的我,施施然回了家。

检讨一直拖着没写。校长也没有派人催我。

小学毕业的我们,期待着回北京,一天到晚无所事事,除了在我家憧憬之外,就是骑车去游泳,或者去城里毫无目的的闲逛。

一天中午,我们骑车去城里闲溜达回来,闲得无聊的我们比赛着骑车穿过分校北边不足一米宽且没有护栏的小木桥。

刚刚骑过桥,抬头望去,忽然看到我家那排房子前面的路上,站着很多人,都是干校的大人们。

我们相互看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地喊出来,我爸回来了。你爸回来啦。

我们欢呼一声,双脚使劲儿,直向我家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