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新，也许并不神秘
——读郝晓光等世界地图新作有感
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 李德顺
由中科院测量与地球物理研究所高级工程师郝晓光博士等研制，经湖北省地图院编制出了一套新的《系列世界地图》。这一“系列”地图的新颖之处，是以东、西、南、北四个视角，从经度、纬度两个方向，重新描绘和展现了世界的地理形象以及中国与世界的地理关系，用四张图代替、或者不如说是补齐了过去的一张图。
这一举动在科学上算不算创新，或者它的创新意义究竟有多大，我不是内行，不敢妄断。但从实际应用效果上看，我相信它有重要的积极意义。
地图是地表面貌的一种反映。地图的变化，当然不能丝毫改变世界的地理面貌和经济政治格局，但它却能够反映甚至影响人们看待世界的角度和思路。我们的世界地图是否越来越实事求是、完整、准确地反映世界的地理形象以及中国与世界的地理关系，就不仅代表了我们对世界的了解程度，而且也会影响我们许多实际行为的思路。正因为如此，我认为郝晓光博士等研制的新型系列世界地图，虽然仍以平面图的形式，却给我们提供了一种多视角、全方位地“直观世界”的条件，这是具有创新意义的。
传统的世界地图，是分东、西两个半球，按“左西右东，上北下南”的方式表达的。这是在将地球表面从球面转变成平面（地球仪投影）时，采取了以经线为准、“纵向切割展开”的结果。“上北下南”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地球上大多数国家，特别是那些在历史上最有影响的国家都在北半球这一事实。在“纵向切割”这一共同基准上将其画成一张统一的世界地图时，各国又有一些不同：西方国家往往以０°经线为“中央经线”，东方国家则往往以东经１５０°为“中央经线”。而郝晓光等人的系列地图，是在肯定和包容这两种模式（即系列世界地图的“东半球版”、“西半球版”）的同时，别开生面地增加了一种“横向切割展开”的方式，提供了以北纬６０°线为“中央纬线”的“北半球版”和以南纬１５°线为“中央纬线”的“南半球版”两幅新的世界地图。
从“纵向切割”到“横向切割”，在科学上的根据和难度如何，行家里手的奥妙门道何在，我均不得而知。但我知道在科学上，观察角度的变化往往也能够产生新的效果。正如我们通常切苹果时，采用纵向剖开，看到的果心呈近似蝴蝶状纹路，而有个孩子一旦从横向上将苹果切开，却从中看见了一个“五角星”！（参见郝晓光等编著：《苹果里的五角星》一书第５９页，光明日报出版社２００３年９月出版。） “横向切割展开”的世界地图，确实使我们看到了一种新的世界地理形势，甚至包括过去看地图时容易发生的一些错觉，现在也可以应刃而解了。例如，过去以为从北京飞往美国，最近的航线应是穿越太平洋的一条东西直线，现在用地图就可以知道，穿越北极圈的南北航线才是最短的航程；过去总觉得看不见南极洲的全貌，而且按在地图上的比例，似乎它的面积很大很大，现在则不同了，地图上提供了它的相对准确些的直观比例……。这些直观感觉的变化，属于我们的地理方位感的变化。地理方位感是我们的地球观、“世界”观、“自我观”的组成部分之一，它的变化必将产生新的影响和意义。
听说围绕这一新尝试有不少的争议，这是理所当然的。任何创新都不可能一开始就完美无缺，它的意义也需要经过实践来检验。只有在检验、批評和挑剔中，才会推动创新成果逐渐完善起来。当然我也相信，世界上也许永远也不会有完全准确、绝对无误（差）的一张平面世界地图。但争论似乎还不限于科学上的准确性问题，而是涉及了不少价值取向、价值选择的问题，这更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地球是一个旋转着的球体，它的“东西南北中”方位划定，总体上是人类长期实践形成的一个经验性结果，客观上（对于地球本身说来）并没有天然固定、绝对分明的界限。人们在实践中如何掌握，在地图上如何表达，不仅取决于基于实践的对地球的认识程度，而且其中也必然体现与人自己相关的价值取向和价值选择。正因为如此，各国绘制世界地图时，在力求准确的基础上，也都尽可能使自己的国家处于比较突出的、鲜明的、易于充分直观本国地理环境的位置上，以便于使用。这一点是完全正当、可以理解的，原本无可厚非。但在历史上，它却曾被赋予太多太重的政治和意识形态涵义，加进了过分情感化和意向化的因素，甚至一度成为宣扬“欧洲中心主义”或其他“自我中心主义”等等的工具，这就与地图的科学性质和社会功能大相径庭了。我们今天的思考，完全应该走出过去的阴影，站在当代中国和世界的高度，以一种“全球化”的眼光和胸怀，去看待系列世界地图的研制，让它给人们提供一个自主自立、多视角、全方位地“直观世界”的条件。
所以我想，争论如果是以“只能有唯一的一张标准地图”为前提或潜台词，是大可不必的。在中国和作为中国人，我们不妨采取“一主三辅”（以“东半球版”为主，以其他三版为辅）的方式理解和使用这套“系列世界地图”。这样不仅能够完整清晰地表达我国的地理方位，而且有利于防止视角单一化的毛病。应该说《系列世界地图》的贡献正在于此。
由此看来，创新也许并不神秘。因为从根本上说，创新永远只是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与时俱进的结果，而不是任何刻意作秀、哗众取宠的产物。所以，真正的创新并不需要大喊大叫，也无须大惊小怪。真正的创新到来之时，我们可以平常心对待之。
拿眼前这个例子说，能够解放思想的创新，原本就可以緣于一次视角的拓开和转变，从单一视角走向多视角。世界本来就不是单一化的，多视角的观察和思考，总能够比单一视角发现更加广阔的天地，走近更加丰富多彩的世界。这一点应该毫不犹豫。
进一步说，视角转变、开拓新视野的根基，也在于实事求是地与时俱进。例如在交通、通讯等实践条件已经大大发展起来的时代，传统的单一世界地图肯定会暴露出某些局限。只要关于地图思考的目光更多地朝向现实，朝向生活，朝向大众的需求和感受，那么新视角的需求就会产生，创新地图的冲动就会出现——不在于它通过什么人、以什么方式来表现，也不在于它是否立刻达到成熟，而在于它迟早总会到来。这也是社会进步的平常势态。
再进一步说，事实上的创新，大都不是完全否定或抛弃已有的成果，而是在它基础上的拓展、更新和校正，以一个更广阔、更丰富、包含多样化的形态来容纳它。人类知识、真理发展的方式主要是“滚雪球”，而非处处势不两立的“今是昨非”。基于此，实事求是的创新无论在理智上还是在情感上，最终是能得受到大多数人欢迎和支持的。
总之，在“创新”成为时尚的今天，我觉得基于上述看法应该有针对性地指出一点：越是自觉的创新者，就要懂得怎样尊重现实、尊重大众，尊重传统；而越是一个富有创新活力的社会和群体，也越是要懂得怎样从容地、宽容地对待各种“标新立异”。这或许可以成为“创新的辩证法”要素之一。
本文作者：哲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中心主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副所长，国家图书奖评委。
